從法外追兇到少女性侵 中國電影創作者的社會擔當正在顯山露水

2017-11-26

文丨曹樂溪

500億元年度票房,14.48億觀影人次,中國電影市場再次熱情高漲。

但在《戰狼2》《羞羞的鐵拳》《速度與激情8》等5部作品占據總票房接近1/5的畸高現象外,娛樂資本論(ID:yulezibenlun)更想去關注近日上映的一些現實主義題材的影片。相信這兩天大家已經被“三種顏色”、頻頻爆出的虐童、少兒性侵事件刷屏,現實已經太殘酷,還會有人願意走進影院直面麼?

也許這些電影並不會帶來高票房的回饋,但它們對於中國電影市場,甚至對於當下社會有著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在這一年,更多高口碑作品以及商業類型片探索之作湧現,電影市場正在向多元化邁進,更多國內電影人的作品獲得海內外獎項認可。

本周末金馬電影節即將開幕,《嘉年華》、《引爆者》、《不成問題的問題》等三部提名或獲獎作品相繼登陸院線,再加上張艾嘉的《相愛相親》,以及今日宣布定檔12.11的《老獸》,最近一段時間幾乎變成了“金馬電影展映周”。

而今年金馬獎更是幾乎隨處可見大陸導演的作品:《大世界》、《村戲》、《笨鳥》、《輕鬆+愉快》、《冰之下》、《刀背藏身》.....貌似這年頭不拿個獎,都不好意思站出來宣傳電影了。
去年今日,娛樂資本論曾撰文講述香港導演在內地市場集中爆發的現象,彼時我們仍感到遺憾,比起慣常拍商業片的香港導演成為投資方眼中的香餑餑,內地在第五代、第六代之後,卻鮮少有走入大眾視野的導演。

然而今年,除了吳京的《戰狼2》帶給我們票房驚喜,越來越多內地導演開始顯山露水。趙薇、徐崢、寧浩、烏爾善、管虎等人已經證明了自己作品的市場價值,除此之外,刁亦男、程耳、徐浩峰、謝東燊、楊樹鵬、楊慶、不思凡......更多名字也正在令觀眾耳熟能詳。

我們採訪了近期上映的部分電影的主創,試圖了解這批也許不算年輕、但不約而同正在崛起的導演們,他們從小眾領域逐步走向主流商業市場的心路歷程。

犯罪類型片井噴,反戈一擊還是理想幻滅?

同樣是描述底層人物追兇的犯罪懸疑片,主演都是段奕宏,又前後腳上映,人們難免會將《引爆者》與《暴雪將至》拿來比較。

然而看過兩部片子後,你會發現兩部電影風格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暴雪將至》講述的是師出無名的正義與理想的幻滅:工廠保衛科幹事余國偉一心想成為真正的警察,獲得主流價值認可,甚至不惜通過極端的方式,最終在查案過程中人性異化淪為兇手。

這樣的主題再被附著上90年代國企下崗的時代大背景,無疑是非常“喪”的一部電影,充滿了創作者對於中年危機、社會意識形態以及人性潰敗的反思。“什麼玩意兒!”走出電影院,一位男性觀眾臉上寫著複雜表情,也許清醒者感到被刺痛,混沌者覺得被愚弄。

與之相比,星世紀影業等出品的《引爆者》簡直可以被稱之為一部“爽”片,講述一位爆破工人被捲入礦難陰謀,基於良心驅使追查真相。大量爆破與動作鏡頭不說,按導演常征的話,這是“一個中年男人面對命運絕境反戈一擊,並取得勝利的故事”,重點是後半句。黑色幽默穿插在硬朗的畫風中,讓原本緊張的情節不時爆出令人忍俊不禁的笑點。

然而笑過之後卻是苦澀。段奕宏飾演的炮工,不就是近日在帝都面臨被驅逐命運的“低端人口”麼?被莫名捲入礦難,扔下一次封口費想要打發走,在煤礦主眼中,這些人就是草芥,是沒有尊嚴可言的螻蟻。殊不知,螻蟻的力量也會拆開沉默的牆反抗。

看過《暴雪將至》後,常征坦言自己很喜歡這部片子,“藝術上更接近真實生活,更傾向於導演的個人表達。我們這部的話可能電影觀念更主流一些,類型電影強調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還是要給觀眾一個希望,或者情緒找到一個出口。”

這種差異的背後,是創作者心境以及市場投資環境的對比。《暴雪將至》是導演董越的電影處女作,似乎片子主題也隱含著這位39歲“新人導演”的中年焦慮。

製片人肖乾操清晰地記得,2015年7月26日,董越帶著當時還叫做《編外往事》的項目大綱亮相First創投路演,“當年有7個項目評了三個獎,他是那四個沒有評上獎的。”不過雖然落選,董越的項目卻在First之後被真正推動起來。

《引爆者》的導演常征雖然同樣不為觀眾熟知,但至少此前已經拍過《笑里逃生》、《馬文的戰爭》等作品。經歷過電影市場的起伏,常征寧願“在家做飯”也不願把作品推送到各路青年導演扶持計劃。“挺尷尬的,我們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新人了,是’老蔥’,不能再拿所謂新人的身份去祈求機會,”他坦言。

長達6、7年的沉寂讓常征想明白兩件事:一是要做符合市場需求的主流電影,二是一線公司、一線演員需要匹配一線的創作者,“你提供一流的創意,自然就能找到一流的資源”。對他而言,《引爆者》是等待多年水到渠成的結果,也獲得了華誼等公司將近7000萬的投資。“我們不是一個新人新作,是一線公司出品的一線電影,上來就定了要和頂級平台、頂級演員合作。”

而《暴雪將至》的創作者們顯然仍在經歷電影新人的必修課——艱辛。肖乾操感慨電影在劇本沒有定稿 演員沒有確定的情況下,便得到雲梔影業、華海時代、深圳賣座等的投資支持,國產犯罪類型片的領軍人物曹保平,也成為了該片出品人之一。16家出品方加持,讓《暴雪將至》的製作預算能夠達到上千萬。“其實每個資方都在不同階段進入了項目,起到了非常積極和重要的推動,至今想起心裡還很感激。”

關於困難的細節,他則不願過多提及,“我們融資的時期,恰好遇到了中國電影市場轉冷的一個階段,資本開始收緊和觀望。當然,這些困難後來被逐一克服了。做電影沒有不困難的,你把它當做修行就好了。”

11月3日,《暴雪將至》在東京電影節攬獲主競賽單元“最佳藝術貢獻獎”和“最佳男主角獎”,段奕宏上台領獎時,肖乾操淚灑現場,還被朋友拍了照發到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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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個月的勘景,前後改了13稿、每次都是從大綱開始重新寫的劇本,“有順利也有不順利”的融資過程,肖乾操的百感交集並非沒有來由。他形容電影是架子上的一顆糖,而他是個一直努力墊腳去夠到的小孩,“這個過程可能充滿艱辛,漫罵和誤解,但當你真的拿到那顆糖時,是非常香甜的。”

“我的作者性體現在征服市場”

 

儘管一部是小人物映襯大時代的犯罪文藝片,另一部則是驚天陰謀下死裡逃生的犯罪商業片,《暴雪將至》與《引爆者》卻在一些背後深層次的主題探討上異曲同工。

近年來,越來越多國產犯罪懸疑電影湧現,而無論這兩部電影的主角,還是忻鈺坤的《暴裂無聲》、楊樹鵬的《少年》抑或陳思成的《唐人街探案》,法外追兇似乎正在逐步取代傳統的警察辦案,路見不平替天行道,在提倡法治社會的今天略顯違和,但又充滿了戲劇化的微妙。

犯罪懸疑片在歐美、日韓等電影市場更為成熟的地區,其實是不亞於魔幻或喜劇的熱門題材,在中國市場長期以來卻存在票房天花板,從《白日焰火》到《烈日灼心》、《心理罪》等,雖然口碑高企但市場表現往往是三五億到頂。

在肖乾操看來,懸疑犯罪題材運作門檻不算低,投入產出比卻不高,因此主流製作團隊並不青睞,這恰好給了年輕電影人一個機會。相比依賴於演員演技的喜劇,或者依賴於投資體量的魔幻題材,一部優質的懸疑類劇本,很可能會是年輕導演跨入商業類型片市場的敲門磚。再加上此前有幾部犯罪類型片的成功案例,這導致了近幾年新人導演扎堆這一題材。

此外,題材井噴也有著社會層面的原因。“犯罪懸疑類電影其實暗合了我們對於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念,正如人民吃飽飯之後要求的東西會更多。”常征認為,“警察破案是天然正義,而法外追兇的深層原因是平民或者說普通人對於自由的渴望,這是直抵人性、具有普世價值的東西,和過去警匪片探討的主題是不一樣的。”

更多創作者把目光瞄準現實。今日上映的《嘉年華》,導演文晏也是《白日焰火》的製片人之一。2014年她開始撰寫《嘉年華》的劇本,靈感正是來自於關注到女童遭受性侵案件的新聞。在文晏看來,性侵案只是電影一個載體,不去消費苦難或者去鞭笞施暴者,而是以旁觀者冷靜克制的視角,來描述少女成長過程中所面臨的整個社會對於女性的標籤化甚至歧視。

比起《引爆者》中心懷委屈的男主角痛打兇手,《暴雪將至》的電影情緒更為沉重:兇手是被車撞死了,還是逍遙法外?到底誰是兇手,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時代?《暴雪將至》某種程度上拓展了國產犯罪片的邊界,以一種可被多重解讀的曖昧結局,將懸念留到了最後。

“坦白說,’誰是兇手’這樣的片子大家已經相對熟練,’誰製造的兇手’是我們想要嘗試的,”肖乾操意味深長地表示。不過對於現階段的中國觀眾而言,懲惡揚善更加喜聞樂見。這導致《暴雪將至》在市場上的表現只能說是中規中矩,上映首周票房剛達到2600萬。

比起票房,肖乾操認為其他的維度同樣重要,“一部電影的價值有很多維度標準,社會討論度、影響力、票房、獎項可能都要被納入進來。目前這部片子口碑兩極分化,我覺得它本身引起的廣泛討論很有價值。”

而常征明顯更看重市場檢驗,在採訪間隙,他屢次開玩笑說“你們幫我們夸一夸,多報道一下”,可想而言票房壓力不小,更重要的是導演對自己的期許頗高。

“在我這個年紀,凱歌都已經拍完《霸王別姬》封神了。我覺得我如果做得好,應該也會是在商業片市場一個重量級的擔當。”他把自己定義為商業體制內的電影作者,區別於傳統更為自我的藝術性作者,“我的作者性體現在征服市場。在中國電影工業的主流中,為觀眾提供更高品質的娛樂,票房至少做到能讓投資方掙到錢,進入下一個產業循環。”

“導演,您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麼?”

“肯定是慢慢調試的啊,”常征笑容背後是坦然,也是閱歷留下的妥協。“每個人剛畢業的時候都想著要當大師,但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之後,在家養傷多年,覺得這輩子禁不起折騰了,就會慢慢想別的出路。”

中國電影的中流砥柱:不再年輕,更加現實

這讓小娛想到幾天前的第三屆“青蔥計劃”發布會,中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江平說到動情處,感慨自己年輕時沒戲拍,蹲在電影廠門口哭的經歷。“青蔥導演很幸福,有這麼多專業電影人提供各種資源,能身處一個政通人和的時代,大家要珍惜!”江平語重心長。

時代確實在變得更好,有理想的電影人不再鳳毛麟角,大家都在找新鮮的血液、面孔以及表達,青年導演身上的多樣性與可能性,正在被市場包容與接納。董越的《暴雪將至》儘管落選First創投三強,但業內仍有不少製片人找上來,肖乾操是其中的一個。

在與董越合作前,他曾深度參與《白日焰火》,是該片的製片以及紀錄片導演。從電影取景,片名更改到選送東京電影節,以及如今電影票房與口碑運營,肖乾操一直在幕後運籌帷幄,“導演說他負責創作,我負責雜念,”他笑著說。

而常征是被電影學院的同學夏衛國“打撈”上來的,後者成為《引爆者》的製片人,常征稱之為“戰友”。2009年拍《馬文的戰爭》,常征自己也投了點錢在裡面,卻遭遇票房慘敗。常徵調侃隨後自己只能像李安一樣在家做飯,“我本來覺得我人生基本上要完蛋了,心態已經調整到非常好,決定要幸福開心地做個電影觀眾,也接受了這個即將半生完敗的命運。”

話雖如此,常征2015年6月還是開始寫《引爆者》的劇本,9月底完成第一稿,“到了第二、第三稿拿出去,市場反饋覺得還不錯”。常征相信如今的中國觀眾不會放過一個好電影,“當你拿到一個相對準備比較充分的劇本時,應該是能夠找到足夠的錢的。我們這撥人慢慢都會迎來這樣的機會,不是我一個人。你看程耳、徐浩峰他們,都是我們這幫同學。”

這些人身上具備一些共性: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新人,而是由資深演員、製片人或者影評人跨界而來,或者至少曾經拍過幾部作品;他們更加關注社會現實話題,願意直面性侵犯、國企改制、拐賣兒童、打工子弟等以往不常被觸及的敏感議題;作品市場表現參差不齊,但在口碑和社會話題等維度上收穫更多熱議,甚至不少電影獲得了海內外的諸多電影獎項。

得獎“鍍金”對電影的市場表現有多大影響?在早期,得獎曾經很重要,它決定了片子是否能夠公映甚至攬獲超常的票房表現;而如今越來越多電影達到得獎水準,評獎不再被認為是等左右市場的一把標尺。

事實上,很多海內外獲獎的作品,真正上映時往往曲高和寡。所以有人認為得獎無非是多個宣傳噱頭,也有人認為只是提振電影人的自信心,“拿獎是非常偶然性的東西,不能把運籌帷幄的東西(市場表現)寄托在偶然性上面。”

最終,電影人還是要靠過硬的內容,才能讓電影獲得應有的市場份額。不過不妨給這些中國電影市場未來的中流砥柱們,多一些試錯的機會。畢竟拍電影的成功幾率“比買彩票還難呢”,一位導演不可能拍出來的所有作品都讓市場喜聞樂見。

靠懸疑犯罪片《心迷宮》而獲得廣泛關注的忻鈺坤,近期也有一部《暴裂無聲》即將上映,此前他還參與拍攝了《再見,在也不見》,但市場反響平平。已經看過該片的小娛認為,《暴裂無聲》是一部顛覆以往觀眾對忻鈺坤認知的作品,再也不是人們期待中的多線敘事,也沒有太多黑色幽默,而是更加沉重,直抵人心。

“對導演一定要保護他的多樣性,不能說一部失敗了,下一部就不支持他繼續了,”肖乾操認為。“就看你想做一個立即盈利的事,還是希望做一件長線的事情。在一些資本看來,可能電影有大小年,對我來說沒有這種分別,電影就是我賴以生存或者說是信仰的東西,他的多樣性尤為重要。”

資本市場泥沙俱下,對新的這批電影從業者而言,可貴的是經歷過起伏後,有東西沉澱下來,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正如擁抱市場的常征,仍希望守住自己的心理底線:不接外面的戲,只做自己想做的電影。接下來他計劃完成“命運三部曲”的後兩部,“票房大賣也罷,慘敗也罷,我都會埋頭去做下一部,有機會就做好電影,沒機會就做好觀眾。作為一個作家或者導演,通過創作和世界交流溝通,這是你的本分,沒有別的路子。”

來源:娛樂資本論

原標題:從法外追兇到少女性侵,中國電影創作者的社會擔當正在顯山露水